漢姓的傳承與變遷

黃秉乾

姓氏有如遺傳基因，世代相傳，生生不已，人類藉此顯示家族的血源，民族賴此為系譜的史蹟訂下辨識的標記。但姓民也如同基因一般，往往受外在和人為因素的干擾而變異萬千。歷經五個千禧的中華有史文化中的漢姓，即為一例。

中華漢族的若干大姓如王、林、陳、張等，都可溯源自黃帝，其間所形成的各支封姓，多已留存古史，不易淺見，而其主流則延傳迄今。近代的漢姓屢經修改，若干已成另型，但若干仍可追溯，如尤姓源自沈姓，賀姓是慶姓的延伸，帥始自師，席來自籍，都是較為熟知的。另些姓氏，經轉變分歧與原文相去甚遠，但分姓之後，族氏仍以自家相視，如廣東的黃與伍互認同宗，山西流行『回、翟，常一個娘，魏、梁、陳一家人，崇、劉、顧是一戶』的說法，可見姓氏的分合，隨著世代的轉移，變異緒端。

現代的漢姓更受到時代變遷的衝擊，繁簡字體的替代不免會增加原文失傳的機會，民族間的通婚，必定會促成若干漢姓的變異，而近百年來移居西方的華人日增，姓氏更因經過了西譯而有了史前未有的變化。

西文東漸之後，漢姓漸多西譯，但由於譯文並無標準，出生地方言的不同，同一家庭成員，同一漢姓，就可以有多種的西譯。這些不同的西譯漢姓，無論在入學、移民、財務、稅產、新聞報導或是法律訴訟上都會引起困擾。因此如何有系統的整理這些西譯漢姓，是迫切而極為意義的事。

雷胡友愛女士集多年的精力，遍旅各地，在全美收集了美籍華裔宗族的漢姓及其西譯，並將成果編彙成冊，獻諸大眾。雷書圖文並茂，對漢姓的傳統有深入淺出的解說，對居美的老華僑立名的習慣及背景分析更為詳盡。各章節的英譯姓氏，均附有漢字原文，易於對照，不少資料，取自宗親會社的門扁或墓碑圖片，尤有史蹟的價值，其文筆流暢，除豐富文獻可供基本參考之外，為華文教育應屬珍貴讀物。

雷胡女士所收集的漢姓，以早期中國大陸移民來美的華僑為主，這些移民泰半來自廣東台山，梅縣或福建沿海各地。早期的僑社，以宗親會社為活動中心，因此各宗親會都有會員的記載。但當時移民的身份背景較為複雜，西語能力及鄉音的干擾，記錄內容的準確難度，可想而知。雷胡女士選擇以墓誌為依據，實有明見之處。蓋棺論定，碑文的記載，為著流傳萬世，屬實者居多。早年僑胞久居海外，不易落葉歸根葬身故鄉，對異鄉的墳地選擇，也都結群而處，今日在華僑較眾的城市如加州的大埠(舊金山)、二埠(沙加緬多)，美南的新奧良，美東的巴爾的摩等地，都有華裔公墓碑載漢姓原文和西譯的墳群。

雷書記載不僅為早日華僑，尚包括了近期來美的移民和留學生，台灣，香港，以至於古巴，拉丁美洲，緬甸，菲律賓，越南，柬埔寨，老撾，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移居或求學的華裔。一九八Ｏ年後，每年成千計萬的大陸學人或移民加入這美國文化大溶爐，使這份整理漢姓西譯的工作，倍增複雜性和難度。本書的手法是排卻了已被大幅修改的漢姓，僅僅保留著西譯不同，而發音猶似，且可歸納的漢姓。

漢姓經西譯而引起的混淆，可以Chang姓為例。常、姜、章、張、程、鄭或陳，都有Chang譯。但所列各漢姓，又各有不同的西譯。除了Chang之外，陳姓西譯有Chan, Chann, Chen, Chenn, Chern（如陳省身），Chhin, Chin, Chinn, Ching, Chun, Chunn, Dzung, Tan, Tchen, Tschen, Ting, Tjhen, Tran, Tren, Zung。鄭姓西譯，除卻Chang，尚有Cheng, Jan, Jang, Jann, Jeng, Jhen, Jing, Jung, Tay, The, Trinh, Zheng。Chang最常用於張姓的西譯，但張姓西譯另有Cheong, Cheung, Chong, Chung, Jeong, Jeung, Jong, Jung, Tchang, Tea, Tio, Trong, Truong和Zhang。至於程的西譯有Chang, Cheng, Cherng, Ching, Tcheng, Trinh和Zung，姜的西譯有Chang, Chiang, Jiang, Keung, Kiang。而Chiang, Jeang, Jeung, Jung和Jiang都是江姓的西譯。音近實異。其他的例子如Chan可以意陳或秦，甚至詹。王，黃的滬語發音相似，黃的西譯有Huang, Hoang, Huynh, Hwang, Ng, Qei,和Wang。上海的黃是Huang，香港的黃則是Wang。但Hoang和Wong通常是王姓的西譯，而王的西譯若用Wang或Vuong是肯定的,但若用Ong，則也有是翁或鄧的可能。有賴平仄上下聲來分辨的姓氏，如利、李、黎、或盧、樓、羅、樂、陸、駱在西譯中的交叉混亂，毋用細說。雷書就此諸多考證，並在書尾列表明之，共一十二頁，甚便查閱。

尚應一提的是雷書的豐富資料。其所引用的文獻，佔十頁之多，詳列著者，書或論文全名，出處及日期，堪稱完整。若以姓氏考的角度度之，自未全其大觀。實則上漢姓究有若干，似乏確切統計，漢姓譜曾列單姓三千餘，複姓一千六百，古姓及複姓已多不復存留。明代千家姓，實例約二千。清康熙的百家姓，一說已失傳，今日流傳的百家姓原屬北宋人所編。一九五六年台灣普查所列漢姓約為一千。本書所列僅三百餘，若干常見（如燕京大學，台灣大學校友錄）漢姓如卞，費、阮、龔、練、關、裘、殷、武、司徒、壽、刁等等都未見列入，掛一漏萬，此之謂也。

漢姓傳承因西譯而變異，尤其是前人所立，追憶及修飾都已未可，譯名一統本非易事，漢語拼音普及，近雖拍板定案，實施尚待時日。雷書為文化的長流作出註腳，無論為尋根追史或正名，均有價值，誠足推介。（本文作者為美國馬里蘭州私立約翰霍浦金斯大學，生物化學及分子生物學系教授，曾任中文學校協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