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經濟情勢下的中國大陸教育改革
蔡維薇
直到冷戰持續了卅幾年後的八Ｏ年代，東方的一些社會主義國家才開始意識到，選擇一個能夠積極促進人類文明發展的國家體制有何等的重要。改革一時形成世界潮流。多數的歐洲共產党國家採取了以建立新的政治系統為改革的第一步，中國大陸則選擇了改革經濟體制的路，開始了對外開放的政策。勿庸置疑，經濟體制的改革給大陸人民的物質生活帶來了巨大的改變，眾多的變化中，日益豐富的物質生活的改變最引人注意。由物質豐富帶來的種種現象，使得人們重新審察自己的價值觀念，道德觀念，生活信仰，以及社會生活準則。新的意識系統在審察過程中無形地建立起來。這種思想意識上的發展對做為社會意識形態的重要組成部份之一的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
中國的教育具有悠久的歷史，有一整套成文的和不成文的嚴格的系統。這個系統不僅做為一個客觀實體在社會中存在，同時也做為教育信仰，堅固地存在於人們的理念之中。廿世紀內，教育改革在中國大陸有過多次，成功的有其成功的道理，失敗也有其失敗的原因。綜觀看來，成功的改革多半具有相似之處。第一，教育改革方向必須與政治氣候一致。第二，採用由中央政府確定改革方向，地方執行的自上而下的模式。第三，教育指導理論通常側重於宏觀的政治目的。
那麼，這次教育改革與本世紀中的其他次又有何不同呢？其改革前景又是如何呢？
中國教育的特點之一是其政治定向。教育目的和教育結構同政治目的和政治結構結合得非常緊密。歷次的教育改革不是政治的延伸就是為實現某種政治目的而拓展。然而，這場始於七Ｏ年代後期的教育改革卻是來源於經濟的發展，由經濟發展所推動，是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的要求，是經濟發展帶來的眾多變化之一。
七Ｏ年代後期，由於對外開放的政策的執行，經濟得到快速地增長，從而，又誘發出對教育的新要求。謌
首先，計劃和市場相結合的新經濟體制，打破了自一九四九年以來所建立的，由政治位置而確定的階級結構。換言之，當時的情況是，個人在社會中的政治位置同經濟階層是相當一致的。也可以說是，個人的政治位置決定其經濟狀況。然而，新的經濟體制造就了一個經濟上極端優越，而社會位置卻未必優越的階層。這批以三、四十歲的中青年人為主，受益於開放經濟發展的新中產階級階層，隨著經濟改革的深入發展，在一天天擴大。這個階層中大多數人的孩子在接受中小學教育。盡管缺乏政治背景，經濟上的優越使得他們首先打破沈寂，對舊的教育體系表示質疑，並對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
要求教育科學化和現代化，改革課程設置，強調能力培養，建立學校體制多樣化的教育系統等等的呼聲越來越高。由於龐大的公立教育機構來滿足這些要求實在是不可能。私立學校做為教育體系中的另一形式應運而生。政府機構不僅承認私立學校的合法化，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幫助其發展。教育體制終於由過去那種單一的，由國家統一管理發展為公立、私立兩軌制。
經濟對外開放和經濟的快速發展，為社會帶來了另一個具有巨大衝擊力的現象。一些被西方社會推崇的，強調個人价值的文化商品大量湧進大陸市場。很多宣揚以自我為中心，暴力，解除約束，和自由主義等等文化商品，同中國的傳統道德直接違背。這種現象引起了社會上的廣泛注意，從而向學校提出加強傳統道德教 育的要求。
同時計劃經濟體制中的課程設置，和市場計劃體制相結合的需求的矛盾也日益鮮明。七Ｏ年代末和八Ｏ年代初的大學課程設置，基本上延續了五Ｏ年代蘇聯的教學課程。當時在反對傳統的側重社會科學的中國式教學，增加了自然科學科的課程和專業，但是仍舊過份強調基礎理論的學習，忽視實用學科的建立。經濟開放政策使得一些現代化專業急速發展，例如信息科學和實用的工程科學。五Ｏ年代的程課設置明顯地落後於發展的要求，不可能培出今天所需要的具有創造性，獨立思考性，和廣泛知識的人才。為適應市場需要，各大學增加了實用學科專業。
當然推動教育改革的因素除了以上列舉的以外還有其它方面。總之，這次的教育改革是在社會結構和經濟結構的變化之下產生的，這些變化來源于經濟的發展。故而說，經濟發展是此次教育改革的原動力。
這次改革第二個與過去不同的是，這次改革採取的是上下結合的方式。由于中央集權的政治体系和中國教育的政治定向的特點，二十世以來的，成功的教育改革，總是遵循自上而下的模式。由中央政府確定改革方向，地方執行。中央集權的政治體制保證了這種模式的成功。
五Ｏ年代的改革，六Ｏ年代初期的改革，文化大革命的改革，以及七Ｏ年代的後文革的改革等等，都是來自於中央政府的決定，採用下面對上面履行行政職責的形式。例外的情形也有，但是往往是失敗的例子。本世紀的二十年代，中國學者發起了倡導杜威的實驗主義運動，但是，由于政府缺乏熱情，所謂的改革，實際上只是一種停留在學者之間的，學術上的探討，而沒能得到廣泛地發展。
始於七Ｏ年代末期的教育改革是上下結合的行動。更準確地講，是民眾推動政府的結果。民眾不僅是最先最直接受到市場人才需求的挑戰，也是計劃招生和市場經濟衝突的直接受害者。其中一個非常引人注意的現象是，大批專業生得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與此同時，許多需要某種專長人員的公司企業又無從得到所需人員。就是雇到人的單位，也常常表示出對專業生能力的低下感到不滿，高分低能的現象異常普遍。學校不僅在質量上不能滿足需要，數量上也同經濟發展相違背。政府在民眾的推動下，開始利用民間力量發展教育，改革學校體制和教學方法。由於政府仍舊扮演著決策和管理的角色，由於龐大的政府機構的緩慢運轉，每一項改變都要經過相當的努力，申請批準的經過非常長。儘管如此，改革在以其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著。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民間對教育的參與意識程度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高，都積極，都主動。
這次教育改革的另一主要特點是，在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國家的政治氣候之下，注重中國式的教育理論的建設，忽視對理論的實踐性進行探討。
當前，不管官方還是民眾，講的最多的，听的也是最多的，是素質教育。正如大陸的一些學者所講，大多數人是從素質教育的意識上進行分析，缺少系統的可以具体實施的方法，聯系到中國文化的特點。這种現象並不孤立，它不是突然產生的，也不是只發生在教育領域之內。就像自然科學界重視基礎理論的研究，忽視對實用工業的研究一樣，紮根結底，它也是中國高結構文化特點的一種現象。
不像西方世界研究的重點放在教育本身的問題上，中國教育界是研究指導教育的理論多，探討教學方法和學校體制的少。通常這些理論的研究和建立，僅僅停留在相當于自然科學研究過程的第一步驟－假設。由於缺乏對理論的實驗和驗證的必要過程和手段，往往無法確定理論的正確性。這樣的研究方法本身就缺少科學性和系統性，當然，其研究結果的可靠性就更無法證實。
具有諷刺性的是，當將大量精力和財力投放在對指導理論的研究之後，至今尚未建立一個可以遵循的，對指導理論進行研究的模式。此外，儘管有些理論可能導致出預期的結果，由于缺乏理論和實踐之間如何進行聯結的探討，這些理論常常只是停留在表面文章上，並未能適用于實踐。理論與實踐之間的脫節現象，在當前的教育改革中非常嚴重。最近，一些大陸學者已經開始注意到這一問題的存在，然而，很難說他們是已經認識到造成此種現象的原因。當然原因沒找到，解決方法就更無從談起了。由於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系統是當前改革的前提，會不會有一天，當大陸學者看到了問題的癥結，卻仍然要以其中華文化特點為藉口，而不期望改變呢？無疑，教育國際化會幫助解釋這些問題，遺憾的是，至今還沒有被提到日程上來。總之，今天的教育改革還遠遠沒有逃出自身文化的框框。
在世界上教育民主化的潮流推動下，中國大陸也提出了教育民主化的問題，但是只涉及到基礎教育的普及問題，至於教育內部的教學民主，教育管理民主，特別兒童的教育權利等等，由于政治原因還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教育民主的實現有待於政治民主的建立。很難想像那一個國家可以將教育民主體制建立在非民主的社會體制中。另外，還有一些其他國家正在努力改進的，例如，改變教育觀念，建立終身教育體系，加快教育國際化進程，加強教育實踐與現代生產的聯系等等，在這次教育改革中也還沒有被提及。當然，由現代技術帶來的快速發展的世界各國之間的聯系，會提供新的信息，從而加強中國大陸對外界的了解，但是，龐大的具有古老傳統的中國教育體系和保持文化傳統的意識，使得當前的教育改革進展緩慢，其速度同經濟的發展很不成比例。今天，教育仍舊為政治利益服務，其發展方向仍舊取決于政治的變化，從這個意義上講，改革本身是脆弱的。
總而言之，當前的教育改革表現出與以往的不同，經濟的急速發展產生了相應的社會結構的改變，引發了人們意識形態的轉變，由此，人們在重新評價傳統的價值觀念，和社會道德倫理觀念的同時，對做為社會基本結構之一的教育系統，提出了新的要求，正是這些要求喚起了人們改革教育的決心。建立與經濟發展相一致的教育觀念，推動政府承擔起教育改革中的領導作用。然而，由于中華文化自身的特點，也因為強調建立具有中國特色的系統的觀念，此次教改仍有強調宏觀，忽略具體作法和理論研究，缺乏科學性與系統性的傾向。（本文作者任於美國賓州West Chester University）◆